榕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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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了一整年,我又遇到了她,光线穿过稀薄的大气,照射到干涸凝结的暗红色湖泊。

我在宇宙的另一头处理她的尸体。那个时候她变得僵硬,显得冷漠。大约所有旅行者都会有这样的经历,被过去的同路人丢在路边,捡拾岩石般的身体。

她的死亡来的这样不易,我甚至怀疑这是经过旷日努力所取得一种成绩,像是文凭一样的东西。死亡真的是件很难获得的东西,你要与自己都肉体抗争,要与精神抗争,但最后还是要靠外界仁慈的施舍一颗子弹,多么可悲的结局。

很多年前我们一起坐在博物馆天井的长椅上,看到半透明的气生根垂下雨雾,如同垂死世界的一声叹息。那棵榕树在人造日光中漫无目的地生长,从未见过月亮。

“我以为你对世界失望透顶。”她说。

“我们沉溺在技术、速度与效率的狂欢当中,逐渐脱离生存的本质,我们越来越精于计算,最终变得冷漠。”她说。

我们见面时远处的海面淡化成与空气类似的苍白色,有风从光线中穿过,使地上凝滞的光影呈现出一种流动感,每当这个时候我的身体就会摇摇欲坠,要紧握着铁链才不会滑进那片苍白的湖泊。我记得那天她离开后我行走在大雨笼罩的天台,周围的一切赤裸着向我袭来,而我站在半空,践踏着脚下匆忙的世界与人群。

天空与海洋渐渐消失在金属穹顶与淡化厂地包围中,连绵的山脉上交叠着独栋别墅。我们熟知的世界逐渐崩塌,但我们依靠世代的死亡规避怀旧。
人们以一种近乎傲慢的姿态征服着这颗行星。
规划、施工、洋溢着尘埃与废气的工厂与外围的空气净化厂,一切合理且毫无必要。族群恬不知耻地大规模繁衍,借由同类数量的庞大获得侵略的正义,标榜、推崇、引诱、暗示。
人的自负与野蛮。

而现在我们之间隔着一场大风,从远处的苍白色海洋席卷而来。
我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伤痛,日渐荒芜。我感到自己失去了方向。像一株榕树,看着面前的世界恹恹死去。

她说,那些时候她被未知的触感包裹着,像是将要被扔向远处某个陌生的地方。
她说,星际间的旅者像是波纹,像是一种奔赴死亡的生活。像是万念俱灰,像是不屑一顾。
她说,她所有生活的彼岸就是这样一个冷清的夜晚。
她说,这样的夜晚是极其美的,像逝去的故乡一样,弥漫着芜杂、纯粹的美。
她说,她听到来自远方旷野的风,穿行过大片玉米田后温柔如梦呓;她看到溪水与河床,看到涌动活跃的、倒映着的月的影与光。

那些所有她经行过的地方为她编织每一次晚潮,她籍此逃避迟暮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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